伯父走了,永远地走了。这还是两年前仲秋的事情。当时没有告诉爸爸,大家都认为这样对他有好处;其实我并不这样认为,爸爸虽然七十岁了,但是身体结实,思想也开通,我相信他一定想得开。
伯父住在黑龙江省一个非常偏远的地方,和两个堂兄、一个堂妹生活在一起。堂兄、堂妹都已经结婚生子独立门户,所以,说是生活在一起,实际上他们各自有自己的生活中心。伯父是个非常传统的人,家里有不少土地,一直是统一耕种,每年春天大家一起商量添置哪些农机农具,播种哪些作物品种,购买什么化肥农药等等;到了收获季节统一收割,秋后一起算账。在伯父去世前爸爸去过一次,在那里呆了一年。听爸爸回来讲,那可真是个种庄稼的好地方,一马平川、一望无际;唯一的缺点是没有电。伯父去世那年的秋天庄稼丰收,地里的活特别多,虽然雇用了一些人,可还是忙不过来。那天晚上收工回来,伯母给伯父端上饭菜和热好的老白干,告诉伯父说小堂妹今天晚上可能要生孩子,她要过去看看,晚上就不回来了。伯父还提醒伯母别忘了带上手电筒。几个孩子中,小堂妹家离伯父家最近,大约有两公里路程。第二天早晨伯母从堂妹家回来的时候,伯父已经走了,他和衣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被子,脸上非常安详,没有一点痛苦的样子,就好像睡着了一样。
1937年,爸爸出生不久,奶奶就去世了;爷爷不懂喂养,又忙于操持家务,便把爸爸送给了远在吉林千里之外的哥哥抚养,因为他们家刚刚生了个女儿,这样可以一块儿喂养。所以爸爸和伯父完全生活在不同的两个家庭,直至后来新中国诞生了,他们都娶妻生子了,来往也不十分亲密。也正因为这样,我只见过伯父两次面。第一次是我六岁的时候,爷爷病了,我和爸爸去看望爷爷。那是1967年一个寒冷的冬日午后,爷爷躺在炕上不能动,病得很重,但他的头脑很清楚,一边轻轻抚摸着我的头,一边问了很多话;伯父就坐在旁边,慈祥地看着我,不时地补充爷爷的提问。爷爷是在劳动改造时从三米高的装满秸杆的马车上摔下来的,当时他正在给人民公社的畜牧场运送草料。这里应该补充说明一下,爷爷在旧社会拥有一些土地并且雇用了一些打工的人,所以解放后被定为地主阶级,是我们无产阶级的专政对象,必须接受劳动改造。记得不久以后,爷爷就去世了。那时候的印象不是很清晰,只记得爷爷很虚弱,离开时并没有多么痛苦。伯父和爸爸长得特别像,几乎一模一样,都是长方脸庞,个子不高,身体特别健壮。
第二次见伯父是在1977年,那时候我正在读中学。
为了我和弟弟、妹妹读书,爸爸把家搬到一个离小镇不远的村子。开始我们就住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,后来又接连换了好几个地方,虽然有些动荡,可我并没有感觉到不安,因为我的精力都用在了学习上。但是我知道,爸爸妈妈正在筹划着盖一栋房子。盖房子是大事。尽管爸爸妈妈不让我分散学习精力,我还是体会到了大人们的压力。要知道,我们刚刚搬来不久,跟村子里的人还没有真正熟悉,所以就算是材料齐备,难度还是相当大的。一天中午放学,远远地看见院子里人欢马叫的,还矗立着几个帐篷!我一路飞奔回家,到家才知道,伯父来了。他千里迢迢带着大队人马从黑龙江来了。十天时间,房子盖好了。我们终于在这里有了自己的房子。直到现在,爸爸还住在这栋房子里。这次的印象很清晰,伯父的身材、长相和爸爸还是非常相近。不同的是,伯父具有一种很强的指挥和领导本领。他精力充沛,讲话声音很大,思路清晰,行为果断。伯父虽然身高不足一米七十,但他站在屋脊上指挥大家的形象在我心中非常高大。这就是伯父给我留下的最后印象,非常深刻。
许多年来,终日奔波;被疏离的是那份内心的真情。伯父走了,我怎么跟爸爸说呢?我想我不能再隐瞒下去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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